将曹丕的骨灰撒向大海时，有一串飞鸟，对一串，不是一群，也不是因为曹植想吃烤串了，它们就是那样一串白色的鸟，以一种违反鸟类社交习惯的、近乎僵直的线性队形，从铅灰色的云层下掠过，衔走了曹叡的发带，蓝色的发带，像和平鸽播撒橄榄枝那样，落到了海里
同样的蓝，越浸越深，越湿越重，沉下去，便是再也寻不着了
“所以”，曹植咽下第七七四十九根烤鸡翅，“垃圾桶为什么不会得糖尿病？”
曹叡觉得他疯了，第七百七十七回把曹植的手从自己肩上挪开，并郑重地告诉他：“小叔，我是未成年，不能喝酒，也不能陪酒”，尤其不能陪一个中途从葬礼现场出逃，直冲烧烤摊，一口气点了五十根烤串，并且显然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小叔喝酒
“还有，我真的不是我哥……呸，我爸，你哥，不认识什么叫‘蝲㾊䴀’的人” ，他努力模仿曹植刚才含混吐出的那几个古怪音节，失败了，听起来像某种昆虫的鸣叫
难道是垃圾桶？不，不管哪种方言，应该没人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叫垃圾桶
曹植没有告诉他777这个数字在赌场里，老虎机上，能赢头彩，赚他个五百万不是梦啊，但曹丕是花不了了，棺材都钉好了，现在连棺材都没了，只剩一捧灰，融进了这片他生前大概从未喜欢过的、过于辽阔的水里，昂贵与否，于他都已毫无意义
“小叔，我真的不是我爸”，曹叡有些烦躁地用手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拢，露出光洁的额头，秀丽而倔强的眉眼显得更清晰了，“我更像我妈吧，大家都这么说”
曹植坐正了些，身体前倾，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，“那小叡，我和你，像不像？”，声音沙沙的，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极其短暂地，闪了一下
应该不是泪吧，曹叡看着小叔眼底细微的血丝想，他在这里盯了他很久了，哪有人哭不发出一点声音，连呼吸节奏都不乱的？那大概只是什么的反射
“像不像嘛？”
那不是当然的吗？外甥像舅侄子随大伯啊，虽然你是我小叔，曹叡点点头
“那不就得了？”，曹植吃吃地笑起来，猛地一拍大腿，油手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留下一个属于辣椒面的印子，盖棺定论道，“你像你爸”
“他和你也不像啊”，曹叡试图反驳，觉得这逻辑跟个漏勺似的，哪里都是洞
“不像吗？”
“不像”
“像的”，曹植摇摇头又点点头，眼神飘忽地望向漆黑的海面，固执地重复着，“像的像的”
他就这样慢吞吞地吃完了第五十根烤串，用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、皱得一塌糊涂的纸巾，过分爱惜地将那光秃秃的竹签擦净了，然后握在手里，像拿着一柄无用的剑，摇摇晃晃，沿着潮湿的沙滩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，方向不明
“小叔！”，曹叡赶紧抓出兜里的零钱扔下，顾不上算够不够，拔腿就追，不合脚的皮鞋灌进黄沙，他也顾不上，拽住曹植的胳膊，“我还没吃饭！”，他真是受够了，曹丕死后他日日被曹植这种半疯的状态裹挟着，生活完全对标上“浑浑噩噩”这四个字
曹植回过头，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天色，“天都黑了，小孩子不要在外面玩太久”
曹叡指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暗红，几乎要吼出来：“现在才五点半！我可是为了追你才刚做完那个该死的发言就跑出来了啊！席一口都没吃上啊！我爸的席！我的钱！” ，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
“那怎么办呢？”，曹植摊开手，竹签在空气里划了一下，语气无辜，“你说你不吃垃圾食品，瞧瞧，都是垃圾食品” ，他指了指周围灯牌闪烁的大排档和烧烤摊
“我……”，曹叡语塞，他确实说过，半小时前，在曹植试图把一串烤得焦黑、品相堪忧的玉米塞给他的时候，可现下他胃里空空，心里也空空，这空虚无边无际，冻得他手脚发软，他闭了闭眼，赌气般喊道：“我要吃米其林三星！”
曹植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笑话，咯咯地笑起来，没接茬，因为注意力完全被别的东西吸引了，路边立着一个绿色的、胖墩墩的垃圾桶，底部长出了两只滑稽的、圆滚滚的脚，背后还斜斜展着两片锈迹斑斑的翅膀
他“咦”了一声，挣脱曹叡的手，几步蹒跚过去，几乎把整张脸都贴上了那个黑洞洞的投放口，认真地向里张望，仿佛那里面藏着宇宙的答案，或者他哥残留的魂灵
海风灌进去，呜呜的，发出空洞的回响，里面只有几个易拉罐、揉成团的广告纸，和半截被海浪打湿的、不知是谁丢弃的蓝色绸带，颜色很像白天曹叡被鸟衔走、沉入海底的那条
曹植蹲在那里，看了很久很久
“垃圾桶什么都吃”，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散在风里，“坏的，馊的，没人要的，过期腐烂的，支离破碎的……来者不拒，可是，它不会得病”
曹叡看着小叔单薄的背影，看着海潮一次次涌上来，又叹息着退下去，他也放弃了站立，在还有些温度的沙子上坐下，抱住了自己的膝盖，看来刚才在父亲的葬礼兼集团权力交接发布会上念的那份稿子，依旧阻塞着喉咙，不然为什么会这么想流泪呢？他不知道，他只知道，小叔可能真的、真的需要去看看医生了，不是华佗那种爱开瓢的，是另外一种
而曹植想的是，那个人确实就像个该死的、密封性太好的垃圾桶，吞下了那么多东西——猜忌、压力、孤独、不足为外人道的阴暗念头，还有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、烫人的靠近，他全都吞下去了，沉默地，不发一言地，然后他就坏了，从里面开始坏，但外面看着还好，甚至更加冷硬，他知道自己坏了，于是不再见我，不敢再见我，不再敢……见我，最后是还见了一面，之后他干脆彻底坏了，变成一捧灰，被风吹走，被水带走
曹子桓，我恨你，我恨你，曹植在心里默默地说，对着那个绿色的铁皮天使说
少年时，曹植总喝不完一整杯奶茶，喝不下了就会塞给旁边的曹丕，对方面无表情地吸上两口，看一眼标签，全糖，“咚”一声扔进垃圾桶里，然后回来，点着他的额头，提醒他：
“别喝了，要得糖尿病了”
他就会嬉皮笑脸地问兄长，“那垃圾桶怎么不会得糖尿病？”
其实曹植知道为什么垃圾桶不会得糖尿病，因为它并不活着，没有代谢，它只是张着嘴，容纳一切，然后接受被清空
曹丕还有代谢吗？曹植不知道，他只知道自己的血糖血脂血压或许正因这五十根烤串而飙升，心脏在油腻和酒精里沉甸甸地搏动，他还活着，会生病，会醉，会问一些没有答案的蠢问题
可曹丕不回答他了，没有人回答他了
他记得，他记得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，记得哥哥嫌弃又无奈的表情，可记忆有什么用？总有一天会淡忘的
他现在只想知道，垃圾桶为什么不会得糖尿病曹植看向远处的海面，黑暗已经完全吞没了水天的界限，他期望能在其中找出曹丕的鬼魂，却只感觉到咸涩的风和永不止息的浪
然后生命，就这样，从海中远去了
他扯了扯嘴角，像哭，又像真正的、毫无阴霾的笑，然后，他站了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，顺手把第五十根竹签，轻轻的、精准地投进了那个长着脚和翅膀的、幻想中的垃圾桶的嘴里
“走吧，小叔带你去”，曹植转过身，脸上那种恍惚和悲凉奇迹般地褪去了一些，他又变回那个霁月光风的小叔，揉了揉曹叡的头发
“吃最贵的，记你爸账上”